提笔之前,我实际上心里清楚,自己是个彻底顺带的画家。哪位要当大师?哪位要当艺术家?我就是个工具。别人拿笔,我在背景板后;别人画山水,我在角落里跑。但最近这一件事,把我那点“顺带”给磨的稀碎,硬生生给扒开一层皮。

不是我要画,是我能在三个月里,把这种“顺带”给练成一种“主动”,就连说得难听点,是把对方画出来的东西,给画得让人想掉头走。 那是一次在西北的写生。风沙大,沙粒粗得像砂纸,把画板都刮得冒烟。我本来只想画两笔烟,结局被卷了进来。我随手抓起一支笔,没看参数,没看心理,就在那粗砂上胡乱抹。画到一半,脑子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,记不清是哪一步走得不对,只能停下。

这时候,旁边有个年轻的村落,人家画了个整个的村庄,有屋、有树、有路,连风是如何吹的,都拿捏得死死的。我盯着那几笔,突然认定手里的这支笔有点重。 我就想,能不能把那些我不懂的规矩,反过来用用?我不画山那层,画点雾;我不画水那层,画点影。先把最核心的东西给框起来,剩下的留给空间。

这就像搭积木,我先把底座打牢,生怕风一吹,整组设计就塌了。 又过了几天,画室的灯熄了,只剩下窗外沙暴的呼啸声。我脑子嗡嗡的,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技术压一遍后的空壳。我打开电脑,把之前的草稿给删了。

不是删除,是清空。我给自己定了个新目标:不画景,画“气”。画气就难。气是啥?是那种走在上面不认定累,又认定有点悬空的憋闷感。 我试着从画布最左边启动,画一个没头没脸的芦苇荡。

那芦苇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画出来的,笔触要乱,颜色要脏,像被风卷着一样。我不管它们长啥样,只管它们该长啥样。

然后,从画布中间往右边推,推一个没了底线的湖。湖水不蓝,不绿,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灰。我不画任何具体的景物,只画那种“没东西”的感觉。 画到一半,我发现不对劲。我的画还是那么像幅画,只是颜色不对。

有人画了画吗?我盯着看,那幅画里的人,仿佛没脸。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。

不再从外而内地画,而是从里而外地画。我不画图,我不画透视,我只画一种“感觉”。

这种感觉如何形容?就像你刚睡醒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再看你身边的人,他们脸都白,要么都黑。我把这种感觉,直接涂在了画布上。 画的时候,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疯子。

那个在西北的人,他不怕风,他不怕沙,他把沙粒画成金色的,像金子撒了一地。我看着那滩金子,心里突然有点慌。

为啥慌?出于我在骗自己,我在假装自己是那个画家。但事实是,我根本没动笔。我只是在脑子里拼凑,把那种“没东西”给拼出来。 接着,我画了一个人。

这人不知道画了啥,也没画衣服,只画个脑袋。他的脸,是那种被风干的木头。他的手,是画不出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待啥。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人,突然认定,原来画画不只是把东西画出来,而是把“东西”给留住。 那天晚上,我把画稿摊开,上面全是乱糟糟的线条,没有山,没有水,也没有人。

只有那种从西北吹来的风,那风里带着盐,带着沙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。我拿起笔,在画布最底下,画了一个小小的点。 画完了,房间里挺静。风沙大,没人讲话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映在墙上。我拿着画,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没有名字的东西。 有人问:“这画得成吗?” 我说:“能成,但这不叫画。” 这大约是我这辈子,最不像画家的时刻。出于我不需求技巧,不需求构图,不需求透视,只需求一种感觉。

那种感觉,是把你所有的技巧都忘掉,只剩下一个念头:我要让这画,像风一样,走进去。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新的创作方式。

或许赶明儿,画画不再是为了证明啥,而是为了把那种感觉,一辈子地留在画布上。就像那个在西北的人,他把风画成了金子,把沙画成了影。而我,把我的“无”,画成了最浓的“有”。 那天画完,我走出画室,风更大了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滩金色的沙。我突然认定,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画

不画山,不画水,不画人,只画风。风在哪儿,我就画风。风停了,画也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