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历山大·麦昆(Alexander McQueen)这一生,简直就是一部关于“疯狂”与“艺术”的教科书,但他自己却说,他只想做一台“摔台机器”,而不是去写那些枯燥的剧本。在伦敦寒流的冬天,他穿着那件用一千三百万根银线织就的黑斗篷,站在雪地里,眼神像一头随时预备扑食的野兽。

那时候,时尚界还在跟“高级定制”说再见,但麦昆已经把那个词彻底烧了。他不需求那种看似完美、实则僵化的打版师和剪裁师,他需求的是一群能左右神经系统的人。

那些穿着紧身衣、戴着夸张面具、踩着节奏怪诞的模特,不是来穿他衣服的,他们本身就是演出的一局部,是him 延伸出的一只手。直到最终,连他也要亲自穿上那双他亲手缝制的靴子,赤脚走上那个被他叫作“舞台”的残酷场所。 那会儿的时尚,一直讲究一个套路:你买得起衣服,就能穿得得体。

那时候的逻辑是,要是我的布料的密度够高,我的工艺够精细,我就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。麦昆把这套逻辑砸碎了。他认定,当衣服不再是为了取悦别人的视线,而是为了取悦你的灵魂的时候,它就赢了。为此,他可当作了一个剪裁的细小角度,花上七个小时去琢磨;为了一个褶皱的方向,能够通宵达旦地研究。就连他让模特在拍摄现场直接扔了衣服,只要那件衣服能完美还原他脑海中的那一个瞬间,哪怕它看起来有点歪,他也毫不在意。在他眼里,时尚不是一种需求刻意的表演,而是一种本能。

你看他如何走在秀场上,那不只是是穿着,那是他在呼吸,他在感受,他在讲述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关于死亡与重生的纯粹叙事。 这种对“疯狂”的病态迷恋,从他的第一套“死亡之舞”秀启动就注定要走向毁灭。

那是一场在伦敦苏富比办的慈善晚宴,但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在那里欣赏,他想让所有人都在尖叫。他让那些平日里温顺的模特瞬间变成了被撕裂的布偶,穿着他剪裁得如同艺术品般精致却极度压迫感的礼服,在聚光灯下癫狂地舞动。

那一刻,他在现场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去制造混乱,直到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鲁奥(Ralph Lauren)先生冲上去大喊:“别动!别动了!”全场瞬间死寂。麦昆站在那里,皮肤出于过度兴奋而泛起红光,手里拿着麦克风,对着全场的 derpy 乱甩着。他之故此能在那一刻管住住自己,不是出于理智,而是出于那种被彻底吞噬的快感,还有他告诉自己,要是他死了,那场秀就一辈子不会被遗忘。 那些被他裁掉的人,那些被他折磨到精神崩溃的模特,还有那些在舞台上尖叫到无力的观众,都成了他艺术生涯中不可或缺的陪衬。他和这些人的关系贼微妙,他并不一直怪他们,要么他们并不一直恨他。就像之前那些穿着维多利亚风格服装但满脸雀斑的模特,他穿着真丝西装,把她们安排在冷光下,让她们看起来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享受。他仿佛确实当作,只要充足疯狂,充足痛苦,充足混乱,那个人就会为了这场演出而疯狂。

这种逻辑既荒谬又迷人,它剥离了时尚原本的社会功能,直接将其变成了纯粹的、带有毁灭性力量的艺术实验。 可是,这种超模式的“疯”并非没有代价。作为“维多利亚式疯狂”的代表,麦昆一直把自己置于一种令人绝望的孤独之中。他自认定是时尚界的最终一名天才,要么是唯一的幸存者,但他从未被真正理解,就连有时会被当作疯子。历史学家们如何看待他?大多数人只看到他那一套怪诞不经的服装,要么他那套足以让邻居认定不礼貌的步行方式。但他自己呢?他生活在一种被噤声的恐惧中,生怕别人把他当成另一个人,就像那些被砍掉脚和眼的人,要么那些被扔进垃圾场的人。 直到 2014 年,他的儿子奥雷利安(Arian)在伦敦的医院里去世,那个让他长达二十年痛苦挣扎的孩子。

这一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那个破碎的世界。他回到了伦敦,回到了他曾经最熟悉的那个城市,那里有他最喜爱的俱乐部,那里有那些被他称为“怪物”的模特,那里还有那些曾经嘲笑他“疯了”的人。葬礼上,他没有穿上那些银线黑斗篷,出于那已经忒旧了,忒沉甸甸了。他穿着那件最一般/平平的黑色衬衫,那种一直陪伴他多年的、看似不起眼的衣服。他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,那种撕心裂肺彻底是真的,没有任何修饰。他告诉所有人,他喜爱那些穿着那些“怪物”衣服的人,他最喜爱那种在舞台上尖叫的感觉。 麦昆历史,是一部关于“被看到”的悲剧。他试图用疯狂的逻辑去解构时尚,试图证明时尚能够由痛苦、能够由死亡、能够由混乱来定义。但他终究没能逃脱那个系统的束缚,只能作为一个符号,被后人聊聊,被模仿,被一辈子定格在那个被切断双腿的时刻。他的存有提醒着世人,当艺术彻底失控,当审美彻底异化,当一个人启动用他人的焦虑来验证自己的存有时,他本身也就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注脚,成了一个一辈子无法真正被理解,只能被反复重演,直到工夫吞噬一切的幽灵。 他留下的遗产,不是那些贵得吓人的银线黑斗篷,也不是那些精美的丝绸西装,而是那种“为了艺术能够毁灭一切”的疯狂信念。

这种信念忒过耀眼,耀眼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。当那件银线黑斗篷终于从博物馆的阴影中突围出来,被一般/平平游客随意地扔在街角,当鲁奥先生再次冲上去大喊“别动”时,我们才真正明白,麦昆从未真正死去,他只是换了一身戏服,持续在那片血红色的荒原上,舞直到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