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杨在土坯房里对着那盏油灯,眯着眼笑了。

这灯影晃悠,把墙角的灰土照得发白,像极了那些被岁月啃噬的庙宇门框。他常想,若是为了求个文昌公的加持,早早把房子修成朱漆红瓦的样式,或许能拦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鬼魂。可现实是,他把屋顶抹平,用麻绳把横梁勒紧,那便是给那些“扫把星”留个退路。 后来有人问他,这屋里为何总见不到神仙?老杨摇摇头,手里捏着半根没断的炊秸秆,说:“人活一口气,神也有气数。

要是这气数断了,神仙也没法替我们挡灾。”他不懂为啥那些庙里的神像如此庄严,就连认定有些神像长得像他自家的小狗。他常说,神不怕脏,脏了也能摸。他怕不干净利落,哪怕是用过碗筷、擦过灰渍的神像,他也要像擦拭灯笼一样,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利落,再点上香,哪怕只有一炷香,也要烧得充足亮,把灵气聚回来。 日子一天天那会儿,老杨的屋子确实安稳了。可间或夜深人静,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些传说。传说中有个“扫把星”专门找房子,把屋顶扫得支离破碎,让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把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扫飞。老杨最怕的就是半夜听到墙皮簌簌掉落,那声音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的鸟在狂叫。他试过请人请了,请了又退,最终发现那些所谓的“巫术”和“道术”,不过是些把戏。

不如直接从根源下手,修房、加固,把那些能扰人的“扫把”去掉。 后来有次,有个名叫李干的秀才跑来找他。李干家里造粮食,可家里总水漫金山,稻子总在暴雨后烂泥地里泡着。李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愁得头发都白了,就连跪在老杨面前求神拜佛,许诺得好好的。老杨叹了口气,指着窗外那片被乌云压得低低的天地,说:“这水漫,不是房梁的错,是老天爷在逼你行善。你只顾着修房,忘了天地的规矩,神仙自然不会来搭把手。” 李干一听,仿佛明白了啥,慌忙跪下磕头。老杨没讲话,只是把递到面前的麦粥碗推那会儿,说:“粥凉了就不好喝,天凉了就不好熬。你若是把屋子修好,天就不会降灾;你若修不好,风大雨大,连这碗粥都可能被冲走。”李干看着那碗温热的粥,又看了看窗外风里的雨声,似有所悟。他脱下粗布鞋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粥,放在自己胸口,对着老杨深深鞠了一躬。 从那赶明儿,李干的房子修得格外结实。每逢旱涝,他总能顶住风雨。村里人都说,是李干的福气,是老天爷的恩赐。可老杨却认定,实际上是他自己心里那盏灯亮起来了。

只要心里有光,哪怕是阴间也有光。

那些传说中的鬼神,不过是人心里的恐惧,是那些不敢面对艰难、刚强不起来的成见。当你不再恐惧,不再唯唯诺诺,那些“扫把”自然就扫不齐了。 如今,老杨的庙宇门框上,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朱漆里,隐约还能看到李干小时候的脚印。

那脚印挺浅,像是怕惊动了啥,小心翼翼走过来的。老杨间或路过,总忍不住抬头望望那扇高高的朱红大门,嘴角一直挂着似笑非笑的笑意。他不知道,那批“扫把”是不是确实扫走了,但老杨知道,只要心诚,只要心里有那盏不灭的油灯,再大的风雨也挡不住,再高的墙也挡不住。

毕竟,人活一世,总得为自己留个念想,哪怕那念想里,未必有啥确实神仙,只有那个一直不肯给后人添堵的老爷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