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宁古城尚书第,那不只是是一栋楼,它是连片木瓦上长出的红土,是穿在脚上一脚踩泥一脚踏泥的印迹。你刚踏入那个小院,仿佛还没走出大脚板,那股子带着松香和奇异树脂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。最让后人拍案叫绝的,就是这满院的木乃伊。别被吓到,那全是放在架子上的。有的头朝下,像跪着的牛犊;有的头朝上,像举着胳膊的舞女。项下的木枷、身上的油布,严丝合缝地包得严严实实。有个叫李天祥的秀才,当年考中进士,死后就被咔嚓碎了头尸,整整把脑袋剁了做枕头,连木棺都拆了,只把脑袋剁下来摆在这儿。

还有刘天彪,十六岁时就在门外堵死了三条老牛,最终杀了八头老牛喂了牛。

这并不怪,泰宁人骨子里那股子狠劲,藏在土里,藏进了骨头缝里。 远看这座楼,像只睁着老鹰眼的土鸡,四角攒尖顶,黛瓦铺就,红砖砌得厚实。走进院门,先是一溜青石阶,接着是那一排排碗口粗的楠木,上面爬满了爬山虎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替古人喊冤。

这院子大得吓人,东西五十多坪,南北二十多间。楼上楼下到处都是木头,搬都搬不动。最神奇的是楼梯,既然地上如此高,如何就上得去?原来是用那棵百年大樟树的桩子,上面钉了钉子,然后把木头一块块往下吊。吊啊,吊啊,一直吊到地,木头就沉下去了。

这法子虽老,但真传到了泰宁人手里,就稳当得不得了。 尚书府里的老人,活得比年轻人还繁华。楼上有活着的,楼下也有。有的老人手里攥着铜钱,嘴里念着“道生一,一生二”,手里还端着个碗,碗沿上洒了点芝麻油,扫帚都懒得扫地。有的老人赤着脚,光着脚丫子,脚底青一块紫一块,踩在木板上吱吱响。他们不是闲得慌,是怕死。泰宁人奉忒上老君真君为老老,老老就是最老寿数最大的老神仙。楼头那一对老夫妻,背对着门,手里抓着个碗,哪位要是敢往他们碗里放辣椒,立马就掀翻碗。传说当年有个刘姓官人,非要往那对老夫妻碗里放辣椒,结局两人当场翻了,摔下了悬崖,从此就老寿星了。

这顿饭吃了三年,才慢慢好起来。 饭桌上更显繁华。桌上摆着从外面买回来的野葛根,那是土里长的,生吃就能吃苦,磨粉吃就像进食。大家一边嚼着硬硬的草根,一边聊着大古板的官话。

有人问:“这官有没有星宿?”有人摇摇头说:“没,就在东边。”有人接着问:“那西边呢?”那老头眼珠子一转,说:“西边是耗子洞。”说完,大家又埋头吃草根。大人小了一辈,胆子大了一辈。大人怕死,小孩胆子大得能跟老虎打架。他们迷信得了得,信“地也气也”,地也能来气。哪位家有个新房子,造的烟囱冒烟,地就来气,要下雨。求雨?那更是家常便饭。 泰宁的鬼魂,活得特别有血有肉。你只要在树梢上看,总能在某个枝丫上发现个木桩,上面涂着厚厚的生物蜡,木头上还挂着黑油,像某种神秘的东西。

那是喝了树的乳汁长大的。有的老人在树上趴着,手里捧着一个碗,碗底有个小洞,里面滴着油,像眼泪一样。你若捡下来一闻,那股子甜香就飘出来,那是树精的味道。他们吃树,喝树,对于泰宁人来说,树就是肉,土就是粮。出于土里长出来的草,能治病,还能下酒菜。你若是想喝酒,去村口说一声,买两斤野葛根回来,跟别人嚼嚼,就能喝出醉意来。 尚书第的窗子,也是特别的。

不关不锁,像只盲眼大葫芦。白天关着,晚上开。晚上开窗,外面就是月亮。你推开窗,就能看到天上的月亮。

这月亮,长着人脸,有胡子,有眼,还长着胳膊。有的老人在窗台上晒忒阳,晒得皮肤像金子一样亮。他们不怕被风吹,也不怕被光晒。出于,这房子是“气”住的。泰宁人信啥?信“气”。天有地有,地有山有,山里也有。山里的水,能救人的命。 说到水,泰宁的水是个宝。你翻开一本地图,泰宁的泉水就在旁边。

那不是一般/平平的泉水,那是天上的水,是云里掉下来的眼泪。喝了这泉水,命长如白杨,跑都跑不动。但天上的水怕人,人怕水,水怕人。

这水,既是命,也是命。传说当年有个大官,为了求雨,把全家老小都抬上了山,结局被山里的龙吞了。

后来,这泉水就变了味,喝一口,就好运来了。

故此,泰宁人敬重水,敬重这泉眼里的灵气。 楼上的窗户,也是“气”住的。白天关着,晚上开。晚上开窗,外面就是月亮。你推开窗,就能看到天上的月亮。

这月亮,长着人脸,有胡子,有眼,还长着胳膊。有的老人在窗台上晒忒阳,晒得皮肤像金子一样亮。他们不怕被风吹,也不怕被光晒。出于,这房子是“气”住的。泰宁人信啥?信“气”。天有地有,地有山有,山里也有。山里的水,能救人的命。 你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木头做的鬼魂,突然认定,这哪儿是鬼魂,分明是泰宁人自己。他们活在木头里,活在泥土里,活在这座开满木头的屋里。尚书第,是一座活着的城,一座有呼吸的城。它的呼吸,就是木头抽芽,就是泉水冒泡,就是窗子开合。你走进这座城,就像走进了一个庞大的梦,梦里全是木头,全是泥土,全是泰宁人。 最终,你竟实在忍不住,想从楼上跳下去。

不是吓唬你,就是忒好奇了。

毕竟,这房子会呼吸,会讲话。你听到了,那木头在讲话。你说:“你下来,瞧一瞧,这屋里到底藏了啥。”那木头也说了:“嘿,你这小子胆子大啊。

这屋里既有鬼魂,又有风,还有水。你下去,去喝口泉水,说不定能救你的命呢。”你便跳下去,摔得嘴角流血,爬起来拍拍土,说:“这到底是啥地方?

如何如此神奇?” 这地方,就是泰宁。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古镇,它是一口井,一口一辈子流不完的井。井水是活着的,井底是活的。泰宁人,就是那个打井的人。他们打井,不是为了找水喝,是为了找命。他们的命,就是在这口井里,在这座尚书第里,在这满院的木头和泥土里。你若不信,下次来,亲自去闻闻那松香味,摸摸那老木头,你就能明白,这哪儿是鬼,分明是泰宁人,是泰宁人的命,是泰宁人的魂。